1935年的8月下旬，红四方面军三十一军部队从毛儿盖出发，开始了艰苦的草地行军。
在蜿蜒北去的行军队伍中，跟着一群小不点。他们不仅个头小，身体单薄，而且实际年龄也不大，最大的17岁，最小的只有12岁。一个个孩子的脸上，显现出几分的稚嫩。他们是宣传队里的“红小鬼”，战斗连队的老兵们都亲切地称他们为“娃娃兵”。
“娃娃兵”们来历不凡，都是出自川西北地区的贫苦农家，每一个人的家世，都包含着一个血和泪的故事。
17岁的赵二娃，是宣传队里的小组长，也是年纪最大的队员，他的家乡在嘉陵江东岸的通江县板桥镇。祖父三代赤贫，房无一间，地无一垄，全家就靠父亲外出打工度日。两年前，家乡来了红军，带领着乡亲们斗地主、分田地，“泥腿子”们终于翻了身，过上了好日子。在斗争中，二娃参加了儿童团，还当上了儿童团长。一年前，红军撤离通江老家，赵二娃义无反顾，加入了红军西进的队伍。
12岁的张亮，是队里最小的战士。他的家境要比二娃好，父亲是一个教书先生，知书达理，同情穷苦人，善打抱不平，在巴中地区小有名气。然而，天有不测风云。就在红军入川前的那年，家乡大旱，粮食颗粒无收。可是，狠心的地主老财和军阀们，却横征暴敛。乡亲们不堪忍受地主、军阀的残酷压迫，奋起抗粮抗捐，张亮的父亲就是这场斗争的领头人，遭杀害后，张亮一夜之间便成为孤儿。后来，红军解放巴中，革命政权收养了张亮。从此，小张亮就成为红军队伍中的“娃娃兵”。
居于他俩中间的，是年方15岁的李大虎，他的家乡也在巴中县一个偏僻山村。同样是在红军到来前一年的大旱灾中，饥饿和病魔夺去了父母的生命。父母去世后，大虎10岁的小妹妹被人贩子远卖他乡，失去音讯，他自己也沦为流浪儿。红军来到家乡后，大虎便将队伍当成了自己的家。此外，还有侯喜、二小等人，他们虽然来自不同的山乡，却也有着相同的经历。就是这样几个娃娃们，在征服大草地的斗争中，组成了一个战斗集体。
在这个小组中，赵二娃年龄最大，个头也最高，像个成年人，对小伙伴们和蔼可亲，大家都尊敬地称他为“赵哥”，有什么事都和他商量。因此，“赵哥”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这个战斗小组的组长。
小组中的张亮，年纪最小，个头矮矮的，但身体结实，就是跑起路来好跌跤。所以，小伙伴们就给他起了一个绰号，叫“小皮球”。
侯喜，是一个好运动的小家伙，瘦高的身材，一副调皮的模样，鬼机灵，大家就叫他“猴子”!
下面所展现的，就是“娃娃兵”战斗集体过草地的经历。
进入草地之前，按照领导的布置，全体人员都要筹集粮食。于是，在组长“赵哥”的带领下，小伙伴们和其他战士一样，四处寻找口粮。“小皮球”年龄小，好跌跤，便被留下来看家。
一连两天，小伙伴们跑细了腿，但收获不大。由于敌人的反动宣传，驻地一带的藏族老乡们都跑光了，群众家里压根儿筹不到一点粮食。严酷的现实，对于这群未成年的孩子来说，的确是一个天大的困难。
到了第3天，“猴子”从一个寨子里被废弃的牛圈中，找到了10多斤发霉的青稞。虽然说战果不大，但毕竟还是有了收获。为了这事，“赵哥”还特意表扬了“猴子”，让“猴子”也很得意了好几天。
直到出发前，赵二娃小组所准备的过草地口粮，一共40多斤。除了他们自己找到的青稞之外，还有上级下发的30斤荞麦。
队伍出发了，小伙伴们按照分工各司其职，携带好自己的东西。
组长“赵哥”，负责财政大权，掌管全组人员过草地的口粮。为了带好这些粮食，他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外表油黑的牛皮口袋，当着全组人员的面，把粮食像珍珠粒般数了又数，一颗颗装进袋中。然后，他严肃地对伙伴们说：“没有队长的命令，谁也甭想吃一粒!”
其余四个伙伴中，“猴子”负责背柴禾，准备途中引火烧水做饭用。李大虎背着一顶用破被单做成的简易账篷，准备路途遮风挡雨，夜晚宿营用。 二小，则背着宣传队的战斗武器，一个鼓和一面锣。“小皮球”年纪最小，大伙儿照顾他，让他提着一个被烟火熏得乌黑的小铜盆。可别小看它，到时候要派上大用场，它是全组人员煮饭烧水用的家什。
“娃娃兵”们不仅携带的“装备”稀奇古怪，而且身上穿的衣服也是五花八门。因为年纪小，制式的军装不合适，所以，他们中间的有些人，需要自筹“军装”。
“赵哥”的身板稍微高大些，全组中只有他能勉强穿上制式军装。可是，最小号的军装穿在他身上，也显得肥大，衣袖挽了好几道，裤褪卷起好几圈，就活像一个下河摸鱼的。
“猴子”的“军装”，纯粹是在川西地区打土豪的战利品：一件青灰色的丝绸对襟夹袄。因为天长日久，这件夹袄已经“皮开肉绽”，破烂不堪，但透过那考究的面料和精细的做工，可以看得出来，这是一件地主家小少爷的衣服。
“小皮球”的衣服，还是部队撤离根据地时，乡亲们送来的慰问品。一件白色土布上衣，一条黑色裤子。样式虽然笨拙一些，但都是根据地的乡亲们纺纱织布，一针一线缝制的，穿在身上亲切合体。
除了这五花八门的“军装”之外，为了遮风挡雨，小伙伴们头上都顶着一个大斗笠。“娃娃兵”们本来身材瘦小，再戴上一个硕大的斗笠，就仿佛是盛夏雨后草地里长出的蘑菇，只见伞盖，不见身影，在太阳光的照射下，点缀着荒凉的草原。
进入草地后，粮食就成为生命攸关的问题。因为路途遥远，筹备的粮食不多，因此，上级严格规定，每人每天粮食定量不能超过一斤。一斤粮食，在缺油少盐的情况下，要想支撑青壮年红军战士正在发育着的身体，弥补他们行军作战所付出的巨大体力消耗，实在是太困难了。
茫茫的大草地，一天要走10多个小时，途中只能吃两顿饭。
早上起床后，大伙就饿着肚子上路了。时近中午饥肠辘辘时，部队开始吃早饭。每人一斤的定量，有一半要在这时“享用”。吃完早饭后，部队继续行军，直到晚上宿营，才能吃第二顿饭。因此，为了填饱肚子，大伙想出了许多办法，“娃娃兵”们也不例外。
一天傍晚，宣传队来到一处宿营地。停顿下来的第一件大事，就是准备晚饭。眼看着牛皮口袋中的粮食日渐减少，小伙伴们正合计着寻找一些能够充饥的东西。按照老规矩，“小皮球”仍留在“家里”当伙夫，负责生火烧水，其他人在“赵哥”率领下，四下里寻找野菜。
茫茫草地里，水草茂盛，能够用来充饥的植物也不少，什么野韭菜、大黄叶子、野芹菜等，都成了代用粮食。但是，因为前面走过的部队太多，人人都采摘，附近的野菜被采光了，寻找起来十分不易。
为了找到野菜，填饱肚子，“娃娃兵”们要跑很远的路，才能有所收获。在危险四伏的水草地中寻找野菜，脚下必须特别小心，稍不当心，就会陷进烂泥坑里，遭遇没顶之灾。因此，为防止意外，赵哥给每个同伴腰上都横着绑上一根架帐篷用的竹竿，万一不小心陷到泥潭中去，好顺着腰间的竹竿往上爬。
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寻觅，“赵哥”“猴子”他们都有收获，采回来一些野芹菜和野韭菜。于是，大家忙碌起来，有的洗、有的烫，然后再把它们放到锅里去煮。
野菜下锅后，大家眼巴巴地看着它煮黄了，“赵哥”才慎重地拿出牛皮口袋，像放盐一般，将那些青稞、荞麦一粒一粒地放在菜锅里。再煮一会儿，锅里终于飘出阵阵青稞、荞麦与野菜的混合香味。
晚饭终于煮熟了!小伙伴们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，相互吆喝着，围着热气腾腾的野菜饭锅，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。席间，他们几乎忘记了行军的疲劳，有说有笑，摆起“龙门阵”来。
“猴子”大大地往嘴里塞进一口野菜后，便吆喝道：“嗨，咱们今天吃的这野韭菜煮青稞，真是好东西，比那些龟儿子老财们吃的山珍海味还香呐!”
二小忙插话：“你这个土包子，这叫啥子山珍海味嘛? 这是我们老家南江县的麻辣火锅哟!你瞧，红红的火，滚烫的锅，吃起来好安逸!”
“赵哥”不同意他俩的说法，“不对，咱们吃的是八宝饭。你看嘛，这个青稞是大红枣，那个荞麦是白果，还有花生......和过小年一样!”
“小皮球”附和“赵哥”的意见，“对头，就是八宝饭!你们看，青稞、荞麦、野韭菜、野芹菜、大黄叶，五味齐全，这不是八宝饭是什么?”
听着“小皮球”的发言，大家嘻嘻地笑了起来，不知不觉中忘却了野菜的苦味，津津有味地品着“八宝饭”。
进入草地的第3天夜晚，“娃娃兵”们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。
晚饭后，火红的太阳慢慢落到地平线下，草地上升起一堆堆篝火，是宿营休息的时候了。
“赵哥”带着全组人员，开始寻找架帐篷“安家”的地点。正巧，在一条弯曲的小河沟旁，长着一丛丛水柳条，他们选中了这块宝地。
“猴子”看了看地形，像发现了秘密似的对伙伴说：“今夜不用蹲着睡觉了!咱们把小柳条压倒，铺上被单，不就是很好的‘床’吗?”
他的建议，得到同伴的一致同意。大虎接着说：“嗯!好办法，再找些青草铺在被单底下，就更舒坦了。”
人多好干活，大家七手八脚，不一会就铺好了“床”。于是，5个人挤着躺下，很快就进入梦乡。
半夜，狂风突起，小伙伴们还没醒过神来，大风夹着暴雨席卷而来。刹那间，帐篷也被狂风席卷而去，无影无踪。突然降临的灾难，让伙伴们不约而同地坐了起来，大家相拥而靠，依偎着聚成一团，凭借着每人头上的斗笠与老天爷对阵。
顷刻间，无情的风雨加上枣粒般大的冰雹，劈头盖脸打来，头上的斗笠被砸得嘣嘣响，小伙伴们浑身淋得像落汤鸡。
狂风加暴雨，一直持续到拂晓。
天亮了，小伙伴们又活跃起来。他们找到了夜晚被风吹跑的帐篷，整理了淋湿的衣物，又随着大部队继续上路了。
就这样，经受着大草地的考验，“娃娃兵”们顽强地跟随着战斗部队，向北走去。
到了第7天的中午，前面传来了好消息：马上就要走出草地了!
同志们的情绪更加高涨，队伍中立刻活跃起来，有人说起了顺口溜，有人哼起了家乡小调，好不热闹。
到了休息时分，上头传来命令：“宣传队要活跃一下部队的情绪。”
于是，按照上级的指示，“赵哥”带着宣传队，来到了战斗连队。
部队正在一个小山坡上露营，宣传队的慰问演出就要开始了，全连的同志用热烈的掌声欢迎“娃娃兵”。
演出开始了。第一个节目是“童子舞”。“赵哥”带着5个人，先原地转了个“8”字形，来了个亮相。然后，便风趣地一面跳一面唱：“牛皮本是好东西，好东西，哟嗨!吃多了就要胀肚皮，胀肚皮，哟嗬嗨!为了抗日过草地，过草地，哟嗬嗨!”......
小伙伴们的风趣表演，逗得同志们忍不住哈哈大笑，演出结束后，指导员上来和小伙伴们一一握手。大个子连长一把将“小皮球”拉过去，在自己的衣袋里摸了老半天，掏出一小把青稞来，递到他手中说：“拿着吧，小兄弟，难为你们了!”
在“娃娃兵”们的鼓动下，部队情绪高涨，战士们也情不自禁地高歌起来。那歌声，像滚滚惊雷，响彻云霄，震撼草地。
（本文内容选自《长征故事 红四方面军》杜文勇编著，中共党史出版社2006年9月第1版第77页。）
